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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看看阳光,我来到世上

 你知道世界上最牛逼的情书是什么?不是王小波的《爱你如同爱生命》,而是福楼拜写给绯闻女友的信:“我拼命工作,天天洗澡,不接待来访,不看报纸,按时看日出。我工作到深夜,窗户敞开,不穿外衣,在寂静的书房里……”

大作家在那样的繁忙中,按时看日出,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。

著名作家王开岭评价说,“按时看日出”,不仅代表了一种生存姿态,更昭示着一种热爱生活的理念,一种生命哲学和精神美学。

其实,这句话不是福楼拜原创,是来自俄国诗人巴尔蒙特的诗歌标题。“为了看看阳光,我来到世上。”这句话一出来,无数粗糙的敏感的抑或深刻的人都被打动。人生而无趣,为何而活?为了看看阳光这个理由够充分
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句子,一下子就被震慑住了,眼前一片光明,内心升腾起温暖,脑海里浮想联翩。首先跳出来的是鲁迅《白莽作〈孩儿塔〉序》中的一段话,

“这是东方的微光,是林中的响箭,是冬末的萌芽,是进军的第一步,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,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。”

阳光是生命的萌生,是前进的号角,是希望的征兆,也是胜利的开启。

但很长时间了,我们被疫情牵扯控制,忘记了星辰大海,也忘记了初阳春生,直到昨天看到来自武汉前线的一张照片。

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医学院援汉医疗队员刘凯,在护送病人做CT的途中,停下来,让已经住院一个多月的87岁老先生欣赏了一次久违的日落……

旁边大学生志愿者甘俊超,迅速抓拍了这张照片。这张历史性的照片,将来一定要进博物馆,这是武汉会战中少有的一点亮色,代表着武汉会战不仅事实上出现了拐点,心灵上也出现了拐点。尽管夕阳西下,黑夜到来,但我们离胜利已经不远了。

我被这张照片深深打动,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在金色夕阳的笼罩下,一个20几岁的青年医生,身后歪歪扭扭地写着凯哥两个字;一个87岁垂暮的病人,推床的旁边就是急救的器具。那一刻他们如此专注,如此和谐、温馨。依稀看见了老人叉开两指向着夕阳,正对刘医生讲述着什么。刘医生微微侧着身体,倾听着,倾听着……

不管眼前发生了什么,那一刻他们被温暖照耀,内心里一样升腾起美好,为了这些美好,医生必须努力医治,病人必须坚定信心,在没有绝对特效药的前提下,医生和病人欣赏阳光,这让我们看到了我们一定会赢的希望

这至少可以从三方面来看。

一是我们没被病魔打倒,我们爬起来了。

突如其来的病毒,不可知的病毒秉性,无药可治的恐慌,大量病人积压无法收治的绝望……一开始确实打乱了我们,也使得我们付出了惨重的生命代价。

但从长远来说,从来就没有哪个病毒战胜过人类,这次也不例外。我们没被病毒打倒,我们艰难爬起来了。

病人不是担心即将到来的CT结果,而是在短暂的看病途中,欣赏一会太阳。夕阳下的那个背影,昭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伟大和尊严。人的确是脆弱的,但人的思想却是倔强的,也是不可战胜的。

上海华山医院的张文宏教授说,最有效的药物是人的免疫力。医护人员除了用药物治疗病毒外,做的最多的就是陪着他们一起熬,熬到身体免疫力恢复,熬到体内抗体恢复到可以对抗病毒。

能够短暂看看太阳,这不是熬,这是一种积极昂扬的应对,狭路相逢勇者胜,我们必须赢,也一定能赢,太阳还等着我看呢。

二是我们能够感受阳光,这就是阳光本身。

《易经》上说:天地初开,一切皆为混沌,是为无极。无极生太极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两仪为阴阳。四象分为太阴、少阴、太阳、少阳。太阳至阳,太阴至柔。

很多与日相关的造字法亦可窥见一斑。比如日复一日为昌,万物之盛为晶,日往月来为明,阴阳更替是为易。太阳是至高之阳,也是多层次丰富立体之阳。

从这幅照片我们至少看到了二层含义。这两人不仅能够感受阳光,同时就是阳光本身。当我们所有人看到这照片,不难感到他们的纯净、透明与温暖。瞬间就有海阔天空,阳光四溅的感觉,这是生命力蓬勃的象征

一颗纯净的心需要另一颗纯净的心的照耀与沐浴。由黑暗到光由痛苦而幸福,这是一种洗礼,也是一种必然的心灵历程。如食指所说:

“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/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/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/用孩子的笔体写下:相信未来!

三是我们还能审美,美不会捐弃人生。

尼采在《悲剧的诞生》中说,“只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,人生和世界才显得是有充足理由的。”反过来,当我们能够把太阳作为一种审美对象,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人生和世界的充足理由。审美甚至可以作为文学和人生的理由。

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,曾被邀请到夏威夷演讲。某天早晨他坐在饭店的餐厅里,外面是湛蓝的大海,波光粼粼…明媚的阳光正穿过透明的玻璃窗,纯净地照射着在长条桌上一大堆玻璃杯上。几百个玻璃杯一排排杯底朝天,倒扣在那里,有的叠扣了两层,大大小小,杯靠杯地并成一堆结晶体。晨光下耀眼夺目的,不是玻璃杯的整体,而是倒扣着的玻璃杯圆底的边缘,犹如钻石在闪出璀璨的白光,变幻无穷,美到极致,无与伦比,并且无法复制。

川端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震动了,这是一场阳光与美的重大邂逅,随后他发表了一生中最著名的演讲《美的存在与发现》,他回忆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早晨,对听众说:“这是我与美的邂逅;像这样的邂逅,难道不正是文学吗?难道不正是人生吗?”

如同川端康成一样,刘凯与老人一同欣赏的落日夕阳,也是特殊时期与美的邂逅。他们战斗得太久,压抑得太久,突然在短暂的间歇,与夕阳清风有了一次亲密接触,那一刻,他们被美笼罩,也被上天眷顾,突然间被平凡忽视所深深打动,他们在欣赏美同时也成为美本身。落日装饰了他们的背影,也装饰了别人的梦。

海涅在《拉撒路》这样写到:

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。蔷薇花总是有刺;我相信,天上可爱的天使,他们也绝不会没有瑕疵。天幕上最光洁的星辰,要是伤了风,也会堕入凡尘……

是的,不管人生多么艰难,都要记得美、凝视美、爱美。这是喜悦,是修复,是生命的酣畅淋漓。没有仰望的人是没有信仰的人,没有仰望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。

阳光打在你的脸上,温暖藏在我的心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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